甚至也不会在乎观众懂不懂,老爷子曾还写过一部叫做葡萄京官方网站《越女剑》的短篇小说

记得当年跟风看侯孝贤电影的时候,我正热衷于收藏大师们的DVD,电影院里的商业片还不多,更没有亿元俱乐部或十亿元俱乐部。对侯导电影的印象就是不明觉厉(or闷和看不懂):
没剧情,没高潮,长镜头,面无表情的人物,感觉他不是在讲故事,演员也不是在表演,而是让你作为旁观者看别人的一段生活。这样的电影像是一个人在自说自话,很不把观众当一回事儿。所以从《童年往事》,到《戏梦人生》到《悲情城市》,讲了什么事儿都不记得了,记住的只是一种氛围,一个年代,或仅仅是DVD封套上的那幅图。
 
消失了这么多年,快七十岁的侯导又出现了,带着他的又一部获奖闷片《刺客聂隐娘》。也许是因为商业片看太多腻了,也许是因为第一次在电影院看他的电影,也许是年龄大了心境不同,突然被他的电影震住。一直以来只能从斑驳的壁画和流传的诗歌里惊鸿一瞥的唐朝仿佛活了过来。在那个被称为盛世的遥远年代:没WIFI,没手机,没电视,阳光亮的刺眼,雾气悠悠的攀升,说话惜字如金,准备洗澡水好像在精心的调配一碗汤,那时还不流行锥子脸,女孩们个个丰腴圆润,高挽发髻…
只有白云,还和今天一样孤独的漂浮在空中。
 
侯导一定是个中国古诗词爱好者,每一副画面似乎都可以找到对应的古诗。我看到“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的意境,看到“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的送别,以及“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的孤独恬静。也许电影算不上武侠片,但它有一个最武侠的开头:风吹过,树叶舞动,沙沙作响,刺客从林中飞出,长发飘起,手握闪亮的匕首,将坐在马上的首领一刀毙命。黑白胶片中的武侠世界怀旧,简洁,超然,如画面版的《侠客行》: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明。
 
虽然画面美呆了,但是电影里每个人的生活似乎都是个和镜子有关的悲剧。已故的公主娘娘嫁到魏博是为了藩镇的稳定,但她显然并没有融入当地的生活,青鸾舞镜的故事述说着她的孤独,一簇簇白牡丹像是她出淤泥不染的高洁;皇后每天对镜梳妆却不过是个摆设,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她设计去害田季安宠爱的妃子;聂隐娘本来是个无忧无虑的皇族小姐,从小和表哥田季安有过婚约,表哥为了政治上更大的发展娶了别人,她深受打击,行为变得怪异。跟道姑学艺后,她成了一名身怀绝技的刺客。然而就如师傅说的那样:“汝今剑术已成,而心道未坚。”本是奉命去杀人的,却总生恻隐之心,下不了手。最后她只能回到小村庄里寻找磨镜少年,归隐乡间。每个人都别人的一颗棋子,聂隐娘却连棋子也做不好,杀手做成了保镖。
 
电影有个记录片叫《刺客侯孝贤》,这个称谓可以说是对侯导独特电影风格的一个总结。其实他一直就像聂隐娘一样,是个不杀人的刺客,每天在别人的房梁上,远远观望着尘世间的悲欢离合,心怀悲悯。

侯孝贤电影里的武侠不同于以往的武侠片,大量的留白和诗意的画面再加以寥寥数语的文言对白以及三招即止的打斗,都让观众直呼看不懂。
我想,导演所表达的可能就是贯以全片的“一个人,没有同类”。聂隐娘在童年即被道姑所带走,不但没了父母,也失去了旧情郎田季安。道姑让她杀表兄田季安,她不杀,背叛了从小被赋予的使命,也没有了师傅。
《聂隐娘》讲的孤独,是青鸾舞镜:一个人身处琼楼玉宇,无人知,无人懂,只能踽踽独行。但孤独的又不止是着于枝头的隐娘,还有深宅宫中的田季安,离开京师远嫁魏博的嘉诚公主,以及银幕背后的侯导——侯孝贤。
他一个人拍电影四十年,但是绝大多数时候却不被懂,只好对镜自舞。所以,侯导才说,“重要的是拍了什么,做了什么,我自己做没做到我自己心里最清楚”,明白这个道理,又哪里会在乎得奖不得奖,甚至也不会在乎观众懂不懂,票房高不高

《刺客聂隐娘》并不像徐克的武侠电影那样商业性十足,它不过瘾。甚至如果你不能很好地理解里面的文言文对白,可能会直接导致你看不懂剧情,进而导致你昏昏欲睡。但它毫无疑问是一部好电影,好电影并不一定意味着它是迎合大众口味的。就像剑客的剑术,不在于美,而在于杀人的精准度。侯导用自己的方式极度地还原了一位女刺客所遵循的义,及武侠在古代历史中应有的本来面貌。

因为酬酢烦扰和一场风寒,拖到今天才看了《聂隐娘》,坚持用胶片拍摄的侯导,44万英尺的胶片化为银幕上这100分钟粗砺与细腻浑然一体的光影,终于圆了我一个梦,20年后在大银幕上初遇侯孝贤。以后,只是盼望(希望不是幻想),在台北,甚至凤山的影院,遇见民国七十四年的胶片版《童年往事》。(我知道自己的喜爱甚至有些矫情。)
自《聂隐娘》后,中国的武侠将拥有一种新的风格和气质,不是胡金铨(以及他的继承者李安)中国历史和文化的水墨武侠,也不是胡克的浪漫不羁,而是侯孝贤人性及其处境中的武侠。希望不是只有这一部《聂隐娘》。
青鸾舞镜是全片的戏眼。杀与不杀,孤独的刺客,强大、弱小,坚强、脆弱,坚守、隐忍,孤独、丰盈,感动、绝决,都在一曲琴音和那个泣血的故事里。隐娘弄刀,青鸾舞镜,对影哀鸣,至死方休。
侯孝贤还是那个侯孝贤,固定的镜头,安然的凝视,随着万物自备、日光流转的慢长节奏,虽然动起来,但动得隐忍含蓄;唯一明显的变化,甚至第一个镜头就看得出,多了中近景,少了固定镜头大全景中的悲怆关照,这当然无所谓对错优劣,但我自己还是固执地怀念他的大全景长镜。
一部武侠,却比任何影视剧都更接近千年前唐朝的真实。也许我没能力判断是否真实,但那种人与物的质感却是实实在在,无可替代。侯导的认真和功夫,当然不是为拍历史,而是为人,真实处境中才见真实可信的人性。
银幕上的每个人,主公,属臣,丈夫,妻子,军阀,刺客,男人,女人,都是那样沉默寡言。我喜欢这种沉默,喜欢这些沉默的人,沉默的故事,和沉默中的力量。
侯导说舒淇天然地具备一种罕见的能力和力量,与戏中人融为一体,张震已养成了他的气,但还没有爆发。诚然如是。但是他对张震未免太苛刻了。周韵好适合侯导,不知还会不会合作。
可是也有遗憾甚至不满足。河朔外景取自神龙架,太显茂密葱茏;田季安的内廷,透着奈良润湿之气;还有内景的过度用光,美则美,但不应是侯氏追求。导演莫要也被大陆电影美景铺排的粗俗美学追求给裹挟了吧,我宁愿这是追求真实、美术设计与现实难偿的平衡之举。有些空镜有些牵强,显得为放空而放空,为节奏而节奏,前期作品中浑然天成的时空转换和节奏感有所减弱,很怕侯导也背上侯氏电影风格之重。
今天,电影整整上画10天,兰州的影院已有下片之势,网上也多现骂声,连舒淇也出来鸣不平。繁荣的大陆市场养不起世界级艺术片大导演,而小小的台湾,几十年来虽然艰难,但奉献并守护着来自高雄凤山、台北江湖的侯导孝贤。
最后,虽然多少人说了多少遍,我仍然想再说——
一个人,没有同类。

但是侯导是做了一个一百来分钟的PPT吗?显然不是,唐朝的藩镇割据让朝廷与地方的关系微妙,每个人各有心思,或为了起兵造反,或为了长治久安,都在用尽心思的周旋与暗斗,而如隐娘与六郎的个人牺牲也是在所难免。大唐的盛世转衰,空有驱壳,实则脆弱寂冷;隐娘的绝世武功,空有技艺,实则心中情义难断。

不论有没有人记得,唐代有女聂隐娘,嫁与磨镜少年为妻,从此隐姓埋名,不问世事。

自小被道姑嘉信公主带去深山修炼的隐娘,成为了一名绝世刺客,十三年后被命令刺杀儿时青梅竹马的表兄魏博藩主田季安,而隐娘终不能斩断人伦之亲,又顾忌田季安诸子年幼,藩主死,其妻元氏一族必趁虚而入,大乱天下,终究选择不杀。最后随一磨镜少年一起飘然离去。

如果给金庸笔下的人物武功排个名,这个小小的春秋时期的越国牧羊女阿青恐怕不称第一也没人敢称第一了。无怪乎后来的书里总是写什么江湖式微。武功总是越古的人越厉害,到清代就只剩下韦小宝之流了。高手之高,到达某种境界时,似乎也对侠客自身也是有选择的。往往越是纯粹的人,越无所求的人反而越能登峰造极。

电影中隐娘回忆公主娘娘讲过这么一个故事“罽宾国王得一鸾,三年不鸣,夫人曰:’尝闻鸾见类则鸣,何不悬镜照之。’王从其言。鸾见影悲鸣,终宵奋舞而绝”

这是一个女刺客奉命杀人终违命的故事,这也是一位侠客在选择中寻找自我的故事。

几乎每一名中国导演的心中都有一个武侠梦,张艺谋的《英雄》,陈凯歌的《无极》,徐克的《七剑下天山》,李安的《卧虎藏龙》,他们都按着自己的方式去拍武侠,展现属于自己的武侠世界。

相关文章